任彦芳送别浩然纪实2008.2
我 们 正 年 轻
----送别浩然
任彦芳
2008年2月20日晚,我从中国新闻网上,看到我青年时的朋友浩然走了。我去年刚写了怀念绍棠的文章,纪念他走了十周年,现在要写送别浩然的文字了。我们正年轻,一个个年轻时的朋友走了,难道说,该我们这一代凋零了吗?
我刚刚写完一部自传体长篇,记录我从1957年到1978年这一段的心灵历程的《我的灵魂交代》,这是为纪念中国历史转折,也是我人生转折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思想解放三十周年而整理的我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交代。三中会会后,我得到彻底平反,退还了我在受审查五年多的交代,竟有六十万字。根据这些交代,我按着灵魂变化整理出来,这使我回到了青年时代。这部书里有我和浩然的记录。书出版后,我无法再送给我的这位青年时的朋友了,就让我抄录一段,浩然,你还记得这些话吧?
1961年的中秋节,我和在《中国青年报》工作的北大同学诗人沈仁康,与作家浩然聚在一起,身上很冷,心里很热。这叫“神仙会”,都坦露胸怀交心。我和浩然,是50年代初期一同写作投稿的文友,我写诗,他也写过诗,后来转成写小说,成绩越来越大了,他却很羡慕我们这北大出来的。我听浩然谈,收获很大,在日记里记录下来。
浩然说: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不去计较任何东西,只要埋头苦干写作,把我们的理想寄托在作品中。我在农村见到的问题多了,有的干部就是地痞,欺压百姓,你照实写,谁给你发表?我呢写自己心中理想的干部形象,正面歌颂,这叫树红旗的写作方法。这就解决了既写了现实,又表达了自己的愿望,这是最大的幸福。不必管谁重视不重视,名不名的,都不要管它,我从1956年起,一天都不断地写,废品也不少,可那些情节到后来也会化成新的作品。
浩然说到政治上的成熟——世故。劝我不要太天真,把问题看的简单,说到让历史去证明你,就晚了;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树大会招风,也只有树大了,风才拔不动你!我铭记下朋友之嘱,并愿共勉。
浩然的树红旗写作法,解决了我的苦闷。你如真如实写现实生活,在中国文坛,很难找到报刊发表。从1957年,不,更早一点说,从批了胡风之后,就很难见到揭露性的作品,“组织部新来个年轻人”、“本报内部消息”不都批个一塌糊涂?浩然之法是具有农民的机智聪明。因得红旗写作真经,我的诗发表得越来越多。
1961年11月,我要求奔农村,回故土,去兰考,全没批准却同意我到边疆的请求,我离开全国文联去了寒风凛洌的东北长春电影制片厂。
日记载:这一天是在北京长安街的鸿宾楼,由浩然做东请我和沈仁康,因为仁康要离开北京《中国青年报》去广东,我离开中国文联要去东北,这算是为我们送行。
1963年2月,我同南吕到河北省组稿,我们到北京第一个要见的就是浩然;之后,我们到了河北著名的饶阳五公耿长锁公社,王国藩的穷棒子社生活,经历了河北大洪水之后,我们来到北京,问他的长篇可完成,他告诉我们,书稿早交给作家出版社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出哩。我说,我们可以先看看吗?他说,那得到出版社去拿。10月16日,我们去作家出版社,问浩然的长篇的意见,编辑说:我们还没有看哩。你们要看就先拿去吧。在一个大柜子的下面,许多书稿压着的一部书稿搬出来了。这是浩然的长篇《云火录》。我们抱回到东西旅馆,立即看稿。我们被这部书稿深深吸引,我读着,竟不由得流下了泪水。我很少读到这么感人的作品了。我和南吕都很激动,说我们这次组稿成功,浩然这部作品可以为我厂改编成电影了。我们兴奋地把书稿抱回出版社。编辑问:你们这么快就看完了?怎么样啊?我因太激动,不能正面回答。我说,你看如何比吧?编辑问:比我们出版的《汾水长流》如何?我说,没法比。编辑误解了我的意思,说:“不如《汾水长流》啊!”我为他们没有重视这部作品而激动,便大加评说起来,年青气盛,不管人爱听不爱听:我说没法比,是浩然的这部长篇不知比那部书好多少!这是让人感动得流泪的书,你们应该早早出版才是啊。
我们的激动,感动了编辑,他说不要放回原处了,我们立即看;原来我们以为浩然的长篇不会多好的,所以没有重视。谢谢你们哪。
回来我们把情况说给了浩然,他也感激我们,说:这部作品就给长影了!哪个厂也要不了去了。
这部《云火录》,就是后来出版并被长影改编成电影的《艳阳天》。
对于浩然,对于那个年代,我想说的是要了解,更要理解;我们要反思,浩然现象说明了什么?我常常想,多么有才华的浩然啊,为什么没有写出今天看来真实反映当时现实的作品,这些作品的价值是什么呢?文化大革命中,浩然的作品成了唯一可看的书,“全国无文联,作家一浩然”,这是我的朋友的错吗?对浩然是没有公正地对待,我一直心里不平。我说,这是我们一代作家的悲剧,不是个人的原因。让我回到历史中去反思吧。我相信,历史对浩然这一代作家的“树红旗写作”,会给一个历史的评价。无论如何,像老农民一样的浩然辛勤耘一生的七十部作品,是有价值的,最低可以说,可以从这些作品中认识我们曾经历过怎样的历史!
浩然走了,在祖国走向青春,我们正年轻时走了。我们正经历一个思想解放的年代,随着思想的解放,一个没有个人创作自由的年代最终要结束了。浩然如果不走,可以写更多的真实的《苍生》的命运吧。
2008年2月21日凌晨急就
五柳村2008年2月21日收到
任彦芳:送浩然日志
2008年2月28日。早醒,四点起来记晨思录。昨晚告诉晓明,我自己去八宝山,不要来车接我。早七点半动身,66路公交车到和平门去地铁,到复兴门转一线,去八宝山站上来,八点半;步行到告别处,不到九点。
我想早来,是为了记下这个送别的全过程。是为了见多日不见的走的浩然和还活着的浩然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们。我到的太早,没有多少人来;来的多是年轻人,我不认识。
我请一位青年给我在灵堂门前照像,为了记录下这对联:横幅上写:沉痛悼念著名作家浩然同志。上联:喜鹊登枝杏花雨,金光大道艳阳天;下联:乐土活泉已圆梦,浩然正气为苍生。
几个青年人和我交谈,发现他们对历史的不了解。他们不了解反右,不知道文革,当然也不知浩然的一生。他们只是知道他是个大作家。对他的作品也没有读过,有的只知道书名。
十点,人们越来越多,这时那签到处才摆上签名册;一旁有浩然的生平。三河的农民们来了,拉出了一个白色的条幅,长长的,上写:浩然同志,三河人民永远怀念你。一些业余作者,那受过浩然帮助的人拉起一条更长和蓝地条幅,上写,浩然老师我们永远想念你。
我的老同学老朋友们陆续到了。北大的同学康式昭,赖林嵩、江枫、刘锦云、閰纯德、郑恩波都见到了;河北省也来了朋友,有河北日报的桑献凯、花山出版社的祁淑英,却不见河北作家朋友们。北京晚报的老友为浩然写过不平文章的凤翔到了,姚欣到了。
我见到了我的中学同学,我约好在这时见面的准舟、刘绳。我们谈起了浩然,十点半开始排起长队,我们十年前在这里送别绍棠,绍棠夫人曾彩美和他的儿子松萝也到我身边说话。
比起十年前送绍棠时的人不多,我们看这长队不过五百人吧。我们想,不应是这么些人的。不知为什么。说到对浩然的不公,准舟看凤凰卫视竟说是“文革一作家浩然逝世”还说什么不悔改这样的话。而文艺报的一篇文章是“一分为二说浩然”,对谁不是一分为二呢?
说到对文革时的情况,浩然曾是党的十大代表。
九大时的中央大会一致通过大会对刘少奇声讨,中央委员们一致通过了开除刘少奇出党,后来也一致通过了为刘少奇平反。请问当时的中央委员同志们都曾忏悔过吗?为什么一个作家就要先为作品忏悔呢?我们想假如你是浩然,在当时的情况下会如何呢?你能像浩然这样吗?
听到这些质问,我想自己,我不会比浩然好。这是因为我当时对毛主席是迷信的,虽然我在文革中被打成了为刘少奇翻案的反革命,我并没有认识毛主席和江青,我只能检查自己的错误。如果江青能如同对浩然那样对我,我会受宠若惊,欣喜若狂吧。因为从根本上说,是思想上没有今天的认识。直到今天不是还有没有从毛泽东的阴影里走出来的不少人吗?
看到一个名为农民送的挽联,上联写金光大道艳阳天宣传的是毛泽东思想,下联便写小说苍生是体现邓小平理论。浩然曾如此,我们这一代作家命中注定如此。
我来得最早,我排到最后,我和作家准舟、刘绳一排向前走去,进入灵堂,听到了哀乐,我们走近了朋友浩然。
浩然兄,我们看你来了,你不会再热情地接应我们,你身上盖着中国*的党旗,是无愧于党的战士;你早就停止了思考吗?你的身体变了,你的脸色没有当年的红润,我不敢再看,我为你痛哭,哭你的一生,哭我们这一代作家。。。。我一直哭着和家人握手,家人说句保重,这是你的声音吧。我走了,我们都会走的,我为你难过的是,你曾和我说过要写出自己的对文革十年的回顾和思考,你没有写出来,就走了。这是如无字碑一样,让后人去思考吗?
走出大厅,我擦了眼泪,刘绳为我摘下胸前的白花,我们向前走去,我取出照像机,在这前面留影。我们一同往回走去,顺着奔向八宝山的来路,坐地铁,往回走。我们说,我们的人生之路是正向这八宝山走来,现在到五棵松了吧,再过一个玉泉路,便奔向八宝山了;但我们现在往回走去,我们要回顾来路,留下我们经历的一切,告诉后代吧。这是一种抢救,抢救我们一代的历史,不然后代人不会知道我们是如何过来的。这就是我在七十时写的诗句:著书留思考,纪录真人生。
刘绳非常同意我的看法。他说,你有一颗赤子之心,还是那颗童心,你见到浩然如此痛哭,我们是不会了。我说,我是在哭自己,哭我们曾经历的一切啊。
29日,北京日报有关于浩然遗体告别仪式的报导,短短的不过一千字吧。有两处错误:一是把那副对联写反了,把下联写成了上联,下联写成上联。这是因为年轻的实习记者,不知中国对联是以右为上,以左为下的道理,也不知这是按历史顺序写的对联,上联是浩然的四部先写的小说《喜鹊登枝》、《杏花雨》、《金光大道》、《艳阳天》;下联是改革开放后写的四部作品。有此错出现,是记者也不知对联分上下,历史有前后的原因吧。另一错便是说有近千人,是说得多了些。可见就是昨天发生的事都会有错,何况历史呢?
2008年3月1日记,
五柳村2008年3月1日收到

